文學人生

黃宜君.流離.聯副

再次經過你面前的時候,我保持舊日的姿態,將你視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旁人,拿起咖啡杯,若無其事地繼續天氣與人際經驗的談話。你來到的時候不會察覺,一整個季節已經過去,每日大霧來臨的時刻,光線的位置與植物的氣味,都靜靜改變了。

在這裡,這座建築巍峨堂皇如古代殿宇的黌宮裡,艷紫荊花朵每一季重複綻放,絢麗耀眼如海。然而對我來說,這一切都不同了。我經歷了你無從得知的階段。那是荒漠中的旅程,我徒手跋涉變幻劇烈的砂丘與魅異的流沙,行經冰封的凍原,面海的沙漠邊緣,升起迷濛的蜃景。深夜,寒冷廣袤的地表上,我仰望高樓中你熒熒未熄的燈火。

L,再度來到你面前,我維持一貫的衣著語氣、眉線的穠度與唇色。平視你的容顏。這一切,於你都未曾發生。

我從不懷疑自己對你的想法,雖然對他人來說,這有多麼可笑。在這個情感變動迅速、性傾向較之情愛方式還要引人注目的時代,靜默穩妥地關注一個人,觀察他的生活,僅憑些許的眼神與微笑,支持如許的情愫,恪守「不逾矩」的分寸。對我來說,這並不困難;但我從未對他人提及我對你的感情,倒不是怕人知道,而是不知道旁人背轉過身去,該何等地訕笑。

你知道,我們這兒是個再閉鎖狹隘不過的小圈子,流言不知怎麼常常有它自己的生命,落地生根繁衍無數,結果與種籽完全不同長相。「人言可畏」的恐怖,並不在於事情被傳成怎麼不堪的樣貌,而是壞在原只屬於個人私有的記憶,被理直氣壯地搶走了,昭然地公開,從此變成公眾的附屬。於是不再珍貴,像隨處可見的梵谷複製畫,還是一樣的向日葵,一樣的深藍色隆河星空,只是氾濫得可怖,隨便誰要,都可以廉價買一幅。事件於是失去了作為它自己存在的獨立性,任人轉手炮製宰割。

所以,L,我必須保溫這一切的歷程,一切的戀慕與想望,猶如捧著一只玻璃試管裡初初成形的星系,在季節流轉繁花落盡之時,安靜地,交予你。

在這裡,這草萊初開平原上的黌宮,巨大石砌宮殿式建築夜晚投射的陰影下,大霧無聲掩至。

......

天台上,三面石砌白粉牆裡,擺放露天咖啡座桌椅,人群三兩圍住談話。咖啡座的主人,下意識的將它變成社交的場合,帶頭進行禮貌而不著邊際的交談。那些言語,灑漫沒有銜接處,彷彿從不同電影篩落出的不同橋段裡的對白,沒有說話的對象,只是說了話,完成一項手續而已。天台裡流動著音樂,刻意挑選的藍調女低音。身處濃重咖啡香氛、低低盤旋的甜膩嗓音、與片段的對話中,如同裹在沉厚的流體裡走動,緩慢而造作。

無雲藍天下,石造扶欄外,不遠處是另一座生在地上的大理石造學院。副熱帶植物的叢集闊葉,從四層樓上望去,頹唐而無生氣。我回身,右手支在石欄上,別過臉,天台裡男男女女,分別面朝著不同的方向,或坐或立。沒有交集的話語,因為失去了回應的對象,八方浮游地尋找自己的下文。

是的,愛情也許該在如此的場合發生。一切都如計畫中的美好——溫暖的南方午後,露天咖啡座裡預期中的邂逅……,以及,預期邂逅的男女。雷奈的黑白片《去年在馬倫巴》,有永遠在喝午茶、看戲、跳舞的盛裝人們,有弄不清楚是否相愛過的情人,有遲疑不知該不該背叛丈夫的妻子。電影裡,男女站立在巴洛克式宮殿的露台上,彼此優雅地說著不相關的話。那些言語,灑漫沒有銜接處。

......

事實是,我越來越無法分清事實與夢境的分野。事件成形於意識與下落在現實界究竟有什麼不同?已發生與未發生的事件,只是各自指向了不同的內在意義,各自具有不同的慾望質地。我獨自經歷了夢裡的一切,反覆與你辯證對答關於現實世界中人與人之間的責任義務、關於誠實與虛假、關於你居住的城市是不是將要興築一座你所厭惡的巴別塔。夢裡,我一如日常生活般關上門、離開我的住所,將車子開上塵煙瀰漫的無人道路。同時,你在學院門牆裡,前後翻尋一段遺落的論述,起始的文字,在你不注意時,慢慢地變形與自我吞蝕,你尋找並且喃喃抱怨,因為學院建築裡不斷增生繁衍迂迴蔓結的長廊,已經沒有可能循著來時過道通向舊日的記憶了。

我一次次地夢見你,夢的內容彼此完全不同,你的形象、我們的關係、我們與這世界的關係不斷地改變,夢裡的氣味卻是一貫的——一種一貫的遙遠與冷清。我獨自經歷了夢裡的一切,隔日醒來,你與這個世界和昨天並無二致,不因為我在夢裡與你有過多少悲歡離合而更動你微笑的方式、或是一樹艷紫荊的開落。我不動聲色地走過清晨霧濕的濃蔭林道,匆匆趕課的學生倉皇來去。

所以,在現實事件來臨的當下,我其實已經清楚,我性格中最無法釐清的部份,已經漸漸浮現。對我而言,這沒有好壞的問題——我只是可惜,本來可以為你完成的情感藍圖,於今都已經是不可能了。這幾年來,我養成了一個習慣,路過學院的時候,總是仰頭看看你的窗口,燈亮也好,一窗幽暗也好,都令我心安。

L,其實如此一來,你在或不在,你的情感在或不在,都已經無所謂了。在你棲止、閱讀與工作的樓宇之下,我默默鋪排屬與我的生活秩序——聽課,與人交談,一日三餐。我將它們控制得極好,彷彿你向來就不存在。

常常,我來到你研究室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。你或者埋首工作,或者,專心閱讀一本我連單字也不懂的巨著。我關上門,坐下,清洗屬於我的杯盞,沖泡被你拒絕的紅茶葉片(你胃痛),打開電腦寫作。大片玻璃窗外闃寂無人,學院走廊,鐘樓弦月,天井左拐的樓梯走廊,一扇百葉簾幕密掩,與成列鵝黃燈光,黃槐、木槿、欖仁、艷紫荊,湖隄的盡頭,霧從柳葉薄薄裡蒸湧漫來,失了渡津、失了樓台、失了尺譜、失了宮調,我的失了歌喉的圍城的夜。

有時,大霧安靜的將我們包圍,我發現了,轉身欲說與你聽,卻發現你在工作或最新一期論文的洪流裡,倦極睡去。深夜的學院裡安靜極了。在那樣深濃的大霧與靜默之中,L,我無法不發現自己的孤單。這種孤單真正教人心寒的原因是,它一如縫死了的影子般跟定了我,不因為身處任何繁華喧鬧的場合而離開寸步,不因為與任何人有愉悅的撫觸言語而感到暖度。

時間過去之後,L,漸漸的我也不再等待,甚至連等待的念頭也消失了。

倫理學,那是你擅長的範疇。我要你知道,塵世生活畢竟與理論相距過遠,現實人情,豈是命題演繹符號抽代就能拍板證成?離了書,面對他人,你就不知如何是好,不管論學還是閒聊,你永遠跟人保持三分距離。那不是談不談私人事務與內心話題的問題,而是一種姿勢,無論他人願與你展開何種模式的關係,你先就退開,固守在成形的人際倫理網絡中,那使你感到安全。

就像有次你在T城發表論文,我沒告知你,便去了會場,敷著厚呢地氈、燈光燦然耀眼、人聲鼎沸的茶會中,你見到我,一如接待提問的研究生,以種種繁複的場面話語,掩飾你的訝然與不安。

L,這樣一來,無論我怎樣努力,終究都只能是你交錯複雜的人際線路中一枚失去座標的浮游島嶼。你因為失去了定位我的邏輯,於是便整個地失去了對應的方式。這才真正令我絕望。

L,也許你永遠也不會明白,在大量落葉的季節過後,在濃濕霜露降臨的黑夜,我抬頭仰望高窗中的你的燈火,每一次轉身,便是一次告別。

無論我們曾經多麼接近,我都明白,那都是底限了。

......

春深一個下午,光線的角度開始稍稍偏斜,然而波狀弧形白粉牆與大理石列柱,在南方強烈日照下,猶如溴銀乾板上的顯像般模糊而遙遠。天台上的交談始終陷溺在下沉的女低音裡,尋不到出路。

右後方一個抹上深絳紅唇膏的女子,轉頭詢問學院裡最新的傳聞,一旁的男子於是開始拼湊來源不明的事件的片段,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回想,浮現的記憶與旁人插入的意見,終是支離破碎且自相矛盾的。

這事件的始末,是永不可能完整的被重新閱讀了。於是有關流言的談話,本身也成為了流言的一部分,蒼白日光下思索的神情,說出第一句話時的語氣,身子斜倚在桌緣的角度,冷咖啡沿著細瓷杯口緩緩傾流的苦澀酸味,深絳紅色的微笑……。記憶在成形之初,就已經顯現無可挽救的謬誤與無可挽救的不可追溯。

深藍黃昏來臨的時候,成列燈光同時燃起。天台上的男女,開始收拾話題離去。那些故事的開始、經過、與結局。

......

你起身,向同桌的人寒暄之後,進入我的左方視線,橫越石板地上交相錯置的桌椅,從我的視域右方離開。如今安靜地看著你從我面前經過,已經是一件再平淡自然不過的事,一如我們在同一座建築中不同的樓層裡各自活動、閱讀、書寫、談話,時不時因為論點的不同和什麼人唇敝舌焦。

日復一日,我們行走在龐大複雜如迷宮迴路的學院建築裡,留下長長的虛線軌跡。那些不帶任何感情的痕跡,彼此平行,從不相互交疊。附著的時光氣味,慢慢由濃轉淡,終至完全消失不見。這一切都按著它自己的秩序,自行發生、鋪排,有它自己的生命與運作的體系。有時候,我不得不承認,日常生活的確是太過堅實、牢不可破的存在。

(有時候,在曲折傾斜的迴廊盡頭,一處無光的、凝固黑暗的所在,我會不經意地遇上舊日留下的形貌,因著時間不斷流過而稀釋成氤氳冰冷的氣體,稍稍觸及,便散碎飄落如夜霧墜地。)

是的,L,在廣闊的校地之外,是更廣大的荒蕪,以及荒漠般的氣候。巨大的宮殿式學院裡,是較石材更牢固頑強的生活模式。這樣一個春深的黃昏,天台上瓷器杯盤交錯的清脆響聲,與無意識、無結尾的敘述,滑落進更深的屋簷承霤彼端。下一個雨季來臨之時,自承霤深處沖洗出的,將不再是這些春日繁花艷麗的記憶,而是變了形的、乾枯龜裂、老死的破碎片段影像,和惡毒刻薄的離間與嘲諷。

是的,L,較之於平靜地目睹你經過我面前,我一無所謂地坐下,向同桌的人寒暄,端起咖啡杯,繼續冷而無味、時帶酸澀的議論。這一切都不困難。季節反覆疊沓在同一棵艷紫荊樹上,印證花開葉落的身世,事件的發生與否,並不影響時間的流速。事實是時間流經之後,模糊了事件與感情的面目,我們因而得以平穩從容地生活下去。一切的幸福與痛苦,在成為形容詞形式之後,安靜地坐在書裡,僅僅只是做為正文的附屬與修飾,不再具有實感的重量與質地。

是誰說的,「現代人因為感情而顛沛流離」,然而連這一點也不復可能了。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,這世界並不因為我的情感受了苦難折磨,而有絲毫撼動,它與其他所有的人一無所謂地過活,再深沉的傾吐,在頃刻之間,便成為流言、與關於流言本身的流言,比空氣還輕,在杯子放下的同時,就遭人遺忘了。

我放下杯子,白瓷杯底的咖啡渣滓,慢慢失去了濕潤與水份,連帶的也失去了預知未來的能力,乾枯龜裂一如熱帶苦旱土壤。你離開我視線之後,走進研究室,扭亮一室清澈燈光,繼續思索論文末段的修飾詞句。霧的香氣,自黃昏消逝的間隙裡,緩緩流溢擴散,再一刻鐘,我將預知夜霧氤氳溫暖的覆蓋。


黃宜君.於是我來到河岸邊的城鎮.《流離》

……多年以前,我並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痛苦。那時候,我太年輕,自以為懂得人生是怎麼一回事。

多年前,我在一段戀情的開始,便預知了它的終結。那時候,我太年輕,不明白究竟是愛上了對方、抑或是愛上了愛情本身。時間過去以後,男子按照預先編排的劇本起身離去,並不理會我的等待與刻意搬演的悲劇式美感。

等待的過程中,我逐漸老去。我遇見許多人,練習許多不同的情感形式,離開或遷入許多不同的城市,做了許多或好或壞的決定。

經過我生命的這些人,沒有留下任何情節。我所能記憶的,僅僅不過是一場無聲的雙人舞,一座空蕩的海濱旅店,一幕歌劇,一次接近尾聲的版畫雙年展,一方蔓生忍冬藤的石砌天台,一個溫暖南方午後的一杯酸咖啡……

我藏起這些碎裂風乾的斷片,企圖重新沖洗印象中的場景與對話,然而一切影像面目模糊、不堪辨識,反覆黏貼,最後連僅存的畫面也撕扯殆盡。我始終無法拼湊出自己的生命輪廓。

上一個冬天結束後,我來到河岸邊的城鎮,在島嶼最北方的日落裡安頓下來,慢慢習慣了一個小家庭再正常不過的生活——採買,匯款,在爐上煮一鍋馬鈴薯燉肉,舖床,替換衣櫥的季節。白日,進城和所有人一起工作;夜裡,燃起一盞燈取暖。

窗外是佈滿碇石的堤岸與定時上漲的河水,出海口低低瀰漫帶鹽分的夜霧。再遠一點,就是黑暗無止盡的海面,一切的聲音與光線,都被不透明的海水包覆了,甚至連無意義的話語和時間不明的回憶,都將淹沒在緩緩上升的水面下,成為漂浮散失的泡沫。

當我抵達河海交界處的城鎮,立刻便明白,這是一個適合拋棄痛苦的地方。

一個適合遺忘的地方。




2000/10/03